12月16日，美国劳工统计局（BLS）发布了延迟的就业形势报告，涵盖11月非农就业数据以及因政府关门而缺失的10月部分数据。该报告显示，总非农就业岗位在11月仅增加6.4万个，远低于市场预期，且自4月以来就业增长几乎停滞。同时，失业率升至4.6%，为四年来的最高水平。这一数据引发市场对劳动力市场是否出现裂痕以及经济是否面临衰退风险的广泛讨论。报告还揭示了就业结构的不均衡、部分人群失业率急剧上升以及更广泛的劳动力松弛现象。
首先，从总体就业数据来看，11月非农就业增量虽然略高于部分分析师的低预期，但相比年初的强劲增长已大幅放缓。报告同时披露了10月数据，该月就业岗位净减少10.5万个，这是五年多来最大的单月降幅，主要受联邦政府岗位大幅裁减16.2万个的影响。若剔除政府部门因素，10月私人部门就业实际增加约5.7万个，显示私人部门相对有弹性。但整体而言，2025年就业增长趋势已从年初的月均超过20万个降至近期几乎停滞状态。这与政府关门导致的数据收集中断有关，但更深层原因是经济周期性冷却。
行业分布进一步凸显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问题。11月就业增长主要集中在医疗保健和建筑业以及社会援助领域。这些部门往往被视为防御性行业，在经济下行期相对稳定，但其主导就业增长并非健康经济的信号。相反，运输仓储、制造业和联邦政府部门就业下滑。制造业岗位减少5000个，延续了周期性行业的疲弱。私人部门总体增加6.9万个，显示一定韧性，但远不足以抵消整体放缓。
家庭调查数据显示失业率从9月水平小幅变动至4.6%，失业人数达780万，高于去年同期的710万和4.2%的失业率。这表明过去12个月劳动力市场已逐步恶化。新失业人数显著增加：失业不到5周的人数增至250万，而长期失业人数相对平稳。这往往是劳动力市场转弱的早期信号。
更值得关注的是劳动力利用不足现象。11月因经济原因从事兼职工作的人数达550万，相比9月增加近100万。不在劳动力大军但希望就业的人数为610万。其中，过去12个月寻职但最近4周未寻职的所谓“边缘附着劳动力”达188万，自认无合适工作的所谓“灰心丧气的工人”达65.1万。这些群体不计入头条失业率，却反映实际劳动力松弛。若将兼职经济原因、边缘附着和灰心工人合计，功能性失业人数已超过1300万，远高于官方失业率暗示的水平。此外，多份工作持有者达930万新高，兼职工人比例持续上升，全职工人从去年底以来减少，显示许多人被迫通过多职或兼职维持生计。
本土出生与外国出生工人就业差异也值得注意。过去几年，外国出生工人就业增长主导，而本土出生工人全职岗位几乎无净增。近期这一趋势有所逆转，部分因净移民转为负值，但也反映移民政策变化对劳动力供给的影响。
工资数据表面乐观：非监督员工平均时薪达31.76美元，年增长3.9%，接近通胀率。但若考虑实际通胀（高于官方3%），真实工资增长为负。以黄金或标普500指数计价的时薪购买力降至历史低位，资产价格上涨远超工资增长，加剧财富分化和社会不满。
零售销售数据作为消费支出的领先指标，也显示混合信号。11月名义零售销售月环比约为0，年同比为3.5%~4.5%，表面强劲。但剔除通胀后，实际增长疲软，甚至接近停滞。核心零售（剔除汽车和汽油）月环比微增0.12%，年同比4.53%，但通胀调整后几乎无增长。假期提前消费推动部分类别（如服装、在线和体育用品）上涨，但整体消费韧性依赖低收入群体借贷或储蓄消耗。若劳动力市场进一步恶化，消费支出可能快速回落。
更广泛的劳动力指标强化衰退担忧。特定群体失业率急升：青少年失业率为16.3%~17%，青年和黑人失业率垂直上升，往往领先整体失业率。劳动力参与率和工时几乎无变动，维持低位。
当前，美国经济呈现典型的K形特征：上半部以七大科技巨头为代表的科技企业凭借AI资本开支（2025年预计总计超2500亿美元）推动贡献近半的GDP增长；下半部则是传统行业（零售、制造、运输、餐饮）仍在衰退通道，罗素2000指数今年迄今下跌8.7%，与标普500形成巨大剪刀差。在这种结构下，传统领先指标（如货运、集装箱指数、建筑支出）持续恶化，而GDP却因少数巨头AI投资而保持正增长，导致“无衰退的衰退”现象。劳动力市场同样如此：总量数据看似平稳，底层体验却是数十年来最差。医疗和社会援助主导就业增长，往往在经济疲弱期扩张，而周期性行业（如制造、运输）收缩。政府岗位10月大幅流失加剧负面冲击。
鉴于传统指标对多数人群经验反映不足，凸显了更深层次的驱动力量在于AI驱动的生产率革命正在提前引发结构性失业潮，而非周期性波动。
2025年已成为AI大规模落地的分水岭。多家研究机构（麦肯锡、WEF、高盛）最新报告一致预测：到2030年美国47%的现有工作任务将被自动化替代；2025~2027年为集中爆发期，尤以白领知识工作者（金融、法律、媒体、行政）受冲击最大。贝莱德集团首席投资官里克·里德2025年11月公开表示：“AI的核心经济价值就是减少人力开支。”Meta、亚马逊、谷歌、微软等科技巨头2025年宣布的裁员计划中，明确提及“AI替代”的比例已从2023年的不足5%飙升至2025年的35%以上。
2026~2027年，随着大模型在企业内部的大规模部署，知识工作者裁员潮很可能超过2025年蓝领/初级白领的裁员规模。AI驱动的K形复苏可能使传统总量指标（失业率、职位空缺数）将继续与底层民众实际体验严重背离，需关注更细粒度人群经验，更可靠的指标组合将是：体现劳动者信心的离职率、表达企业真实补人意愿的招聘率、领先1~3个月的裁员公告，以及说明剔除幽灵空缺后的真实紧缺度的空缺填补率。当前这四项指标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美国劳动力市场正经历几十年来最艰难的时期之一，且驱动因素已从周期性转向结构性与技术性。传统教科书式的复苏路径不再适用，政策制定者与普通劳动者都将面临全新的挑战。
当前，维持失业率稳定的就业增长门槛已降至月均2万~2.5万个（因移民减少），但即便如此，失业率仍升至4.6%。美联储近期下调失业率预测，可能引发更多降息。但劳动力市场冷却已成事实：招聘冻结、兼职增加、多职持有者激增、特定群体失业飙升。
美国经济衰退的红灯已部分亮起，领先经济指数连续下降：萨姆规则（失业率3个月均值较前12个月低点升0.5个百分点）接近触发；SOS指标（保险失业率升幅）已近半途。虽无立即崩盘迹象，但若私人消费回落（占GDP近70%），结合高债务和利率环境，衰退风险上升。经济学家预测2026年失业率或达4.6%~5%，就业月增降至5万个以下。
总体而言，2025年11月就业报告确认劳动力市场的裂痕：头条数据掩盖下，结构性弱点显露。就业增长依赖防御性部门，失业和利用不足广义扩张，工资真实购买力下降，消费实际疲软。这些信号表明经济冷却加速，衰退风险虽非必然，但已显著提升。政策制定者需密切监测，若12月数据延续弱势，更多宽松措施或不可避免。
（作者系浙江现代数字金融科技研究院理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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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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